这是一份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关于阿富汗战争的个人记录。对于亲临战场的人来说,战争,不是新闻,不是传奇,是必须面对的生活,是一天天与危险并行、面对恐惧、思念家人、目睹死亡……的真实无比的日子。在地球的某个特殊角落,一个士兵和一个摄影师,体验着人生中一段特别的旅程,也记录下一个大背景中的个人历史。那些真实而残酷的场景,让身处和平中的人们重新审视、思考战争。

我希望人们理解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2009 年9 月13 日,塞内加尔:确切消息
流言传了好几天了,终于得到证实:第21 海军陆战队军团将要前往阿富汗。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我的妻子珍妮,但没有表露我的激动,以免回答她可能有的疑问,特别是关于任务风险的,受伤和死亡无法避免,而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冰冷的事实。挂上电话的瞬间,我意识到,这是头一次我没有对她坦白说出全部事实。

2010 年1 月15 日:关于记者
副军官奉军团首长的命令叫我去指挥室,两个没穿军装的人正在等我,一个是记者,另一个是摄影师。他们向我提出这样一个专题报道的计划:全程跟踪报道某个士兵,从出发前的准备,到在阿富汗执行任务的过程。我很喜欢这个主意,我想通过这样做,让法国人民详细地了解我们的职业,明白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4 月10 日:迪斯尼乐园
像所有来到这里的大人一样,我手挽着我的孩子们,在各种玩乐活动中开心得不得了。然而,有时候,看着周围幸福无忧的人们,我变得有些失神。离开的时刻正一步步走近。一个月之后,我将会身处阿富汗的塔加卜(Tagab)。
5 月21 日:出发
一点一点地,比铅还沉重的空洞,在我们之间降临了。当我把珍妮拥在怀中时,她终于痛哭出声,一定要我答应她会回来。我痛恨这分离时刻。当上尉的召唤到达,我最后一次将孩子们紧抱在怀中,然后就将他们留在身后。走向军队广场时,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这幅画面可作为明信片上的风景,但只要翻转过来,就能看见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5 月23 日:阿富汗巴格兰
我们威风凛凛地分别来到了喀布尔(Kaboul)和巴格兰(Bagram)。后者是美国在阿富汗的主要军事基地。一着陆,我就看到了震撼的一幕:众多的战斗机和空运机、直升机、遥控无人驾驶机,排得望不到边。
等待离开巴格兰的直升飞机时,突然出现了悲伤的一幕。一开始我们不明白为什么那架黑鹰直升机降落时要离通向跑道的门这么近,直到看到在场的全体美国士兵在这架直升机后面行立正礼,才一下子明白过来。那正是我们所害怕的场景:四位士兵从直升机上抬下一具覆盖着美国国旗的尸体。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内立正站好,向这位我们不曾交往且将永远无法与之交往的士兵致敬。在远离此地的地方,有多少人,将因这位士兵的死亡而哭泣?是一位妻子?一个孩子? 还是一位母亲?
5 月26 日:塔加卜
塔加卜!塔加卜!我在写下这几行字时,只需抬起头,就能看到这座乡镇:阿拉赛(Alasay) 山谷在左边,Bedaou 山谷在右边;几乎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座鹤立于众店铺之间的清真寺的尖塔。在我面前打开的风景,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绿色的草木,也密得不可思议。这就是传说中有名的“绿区(zone verte)”。这片绿茵从山谷的底部蔓延上来,覆盖了一切,谷底丝毫不见其他颜色,只有那些最高的“compounds”(传统的阿富汗房屋)的屋顶冒了出来。这幅画面可作为明信片上的风景。但只要翻转过来,就能看见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那是血腥暴力。

动的一面,就潜伏在那里。
5 月27 日:第一次外出行动
起床号在凌晨3 点响起。在前方作战基地的出口,有一种混合着激动、急躁和紧张的感觉,令人透不过气。不一会儿,我们听到了第一批枪响和第一轮爆炸声,在北边大约200 米的地方。这是阿富汗暴乱者与高山步枪第13 营一支分队之间进行的一场枪战,持续长达半小时。枪炮声异常激烈:追击炮、LRAC(89 毫米口径的反坦克火箭筒),AT42(84 毫米口径的反坦克火箭筒)……什么类型的武器都出动了。这场战斗的“结局”,是一架美国F18 战斗机在我们上空几十米经过,上演了一场现实版的《A Show of force》( 一部关于战斗机威慑事件的电影)。
这场战斗令我终身难忘:天空似乎从我们头顶上倒塌下来,四面八方的大地都在摇晃……它应该也同样令那些暴动者们终身难忘,因为他们最终被迫撤退了。安静又重新回来了。我们欢喜得像个孩子一样!自从第一次出去执行任务以来,我从来没有想象,亦不曾期待,会有这么紧张激烈的一天,会感受到这么多陌生的情绪,会如此迅速而彻底地融入到战争中。

他们对我们表示着一种威胁,我只能怀疑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6 月16 日:当地人
我们的纵队被当地人观察着,一举一动都看在他们的眼里。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几乎很少对视。在这里,我感觉不是很自在。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塔加卜正处于战争之中,战斗任务百分之百地占据了我的注意力。因为只有百分之百地投入精力,我才能够很好地完成任务,并且保证所有跟我出去执行任务的小伙子都能活着回来。至于当地人,尽管我们每天在路上碰到他们、向他们打招呼或有时寻找他们,但在内心深处,我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们对我们表示着一种威胁,我只能怀疑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这是士兵的生活,也是我的生活,一种冒着危险的生活。

6 月18 日:被扔石块
在返回前方作战基地的路上,我们又一次被一群孩子施以“扔石块”的惩罚。这和在其他地区外出执行任务的情形完全不同。在塞内加尔、吉布提、科索沃……我感觉得到,人们即使不怎么喜欢法国军队,但也或多或少地带有欣赏。但在这里,我的感觉完全相反:仿佛我们在为难着他们,他们并不想要我们来到这里。但我不在乎。说真的,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做社会工作,而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战斗任务。我们不能同时做这两种工作,这一点我很确定。同时我也不埋怨他们,无论北约的意图是什么,在这里,我们绝对被视为占领军。

6 月28 日:第一位伤员
很明显,向P 所在的部队开枪的那个家伙,是特意在那里等着他们的。而且他并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他知道这支巡逻队正朝这边走来。那些暴动者们,到处都有眼睛和耳朵,有人会把情况全都告诉他们。我相信这一点:他们会告诉暴动者们我们想干什么。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种想法从脑中抹去。按照我的理解,当我们的部队正要各就各位时,暴动者的子弹已经冲出了枪匣。P 就是这样失去了返回战场的机会。


子弹真的是擦着我们的头皮呼啸而过
7 月2 日:战斗
我们从心理上接受战争了吗?我们知道在战火下自己有什么样的价值吗?这些终于有了答案!炮火离我们很近,近到令人难以置信。在漫天的烟尘中,我们来到一片小丘的后面,队形被拉长,这座小丘勉勉强强才掩护了我们。我能够听到子弹从离我们几厘米之外的地方呼啸而过,我没有任何迟疑地命令我的手下“全力开火”!我们膝盖抵在小丘的土地上,借着地势半遮着自己,朝敌人猛烈扫射!疯狂的30 秒过后,敌人的炮火和弹雨又重新压了上来,这一回异常猛烈。我已经记不得我们在这座小丘后面停留了多长时间。后来,角色转换了过来,轮到我们探出头来察看暴乱者们,再找机会猛烈地扫射一通。我突然有了强烈的想吸烟的念头。VDB 朝我扔了一支烟,那烟却不幸地落在敌人的射击范围内。我犹豫了,实在不想为了捡这支烟去冒险。我听到VDB 说:“算了,中士,让它掉在那里吧!你不会为了一根烟去跟敌人干上一场吧!”随后我们跑啊跑。路很长,其中50 米没有任何掩护,只能靠身上的Ciras 防弹背心来挡子弹。到达目的地时,我们像牛一样气喘吁吁。这是一场真正的焰火,我们这些士兵们打啊打,疯狂地扫射,目的是打得这些暴动者们喘不过气来。夜幕已经降临,半明半暗之中,到处是我们的曳光弹,后面拖着成千上百条红色尾迹。晚上,吉尔德向我描述起那个场面:太多的子弹,太多的曳光弹……他感觉仿佛正在参加7 月14 日法国国庆节的烟火表演!

7 月30 日:差点酿成悲剧
晚上,我们正要排好队形撤出战场,忽然从旱谷方向传来了袭击我们的第一批火力。敌人离我们只有50 米,子弹从我们头上很低很低地呼啸而过!我看见一个男孩蹲在几米外的玉米地里,立刻把他当成了暴乱者!他的姿势很令人怀疑,他极有可能从脚上拿出一把绑着的卡拉什尼科夫枪。我站起身瞄准了他,我的轻型自动步枪的保险盖已经打开,手指已经放到扳机上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开枪,反而朝那孩子大声呼喊。那男孩站了起来,翻越过那道把我们和玉米地隔开的矮墙,朝我们跑来寻求庇护。
敌人的攻击已经持续了足足三个小时!飞过来的子弹离我们太近了,我们身体贴着的那棵大树,树枝不断在枪雨的扫射中折断,掉到我们脚上。我们反击用的枪支比他们拿来扫射我们的要高级得多。在追击炮发射完之后,美国“奇欧瓦(Kiowa)”直升飞机队过来清扫了几次。它们飞得实在是低,就盘旋在我们头上数十米处,它们的机关弹匣甚至掉落到我们身上!敌军停止了射击,忙于处理他们的掩体。直升机来回清扫几趟后,我们听到了30mm 口径火箭筒飞射出去的呼啸声。坦白说,此刻我不希望自己站在暴动者所在的地方。(撰文/Christophe Tran Van Can 翻译/陆玉枝图片/Nicolas Mingasson-Figaro Photo-Dragon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