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经武《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6日 16版)

【老剧场新风采】
天津中国大戏院,是中国戏曲观演场所中的老字号。自其诞生之日起,“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四小名旦”在此轮番驻演,各路戏曲新星无不以在此登台为荣。精彩纷呈的演艺历史,不仅是对该戏院金字招牌的最佳注脚,更是其推动戏曲艺术薪火相传的真实写照。2026年,正值该戏院九秩华诞,九十载春秋,中国大戏院可谓是始终屹立潮头,芳华不老,戏韵常新。
得津门戏韵滋养,一座现代戏院应运而生
天津中国大戏院的诞生,与三重背景密切相关。一是时局使然。1931年九一八事变和天津事变后,因天津原有的南市戏曲文化中心靠近日租界,观众出于安全考虑纷纷转向相对安全的法租界,法租界由此迅速成为新的戏曲文化中心。中心既成,顺理成章地,建设一座与之匹配的现代化戏院便被提上日程。二是市民旺盛的观演需求。彼时,天津是华北最大的商业城市,聚集了满清遗老、北洋军阀遗少、国民党军政大员及众多达官显贵,其中戏迷不在少数。普通市民阶层也普遍爱看戏,为中国大戏院奠定了可期的市场前景。三是旧戏院条件落后。天津虽有繁盛的戏曲文化,但戏院普遍环境肮脏、座位简陋、空间狭小、管理不善。与上海豪华戏院的电动布景、自动机关等现代化设施相比,差距明显,这让当时流行的“机关布景戏”难以施展。这些因素促成了中国大戏院的诞生。
戏院的诞生,与各路名家渊源深厚。1934年5月,京剧麒派创始人周信芳在天津演出期间,实业家孟少臣设宴招待。席间周信芳感叹:天津戏曲市场虽好,可惜戏院条件差,无法达到理想的观演效果。他认为在此兴建现代化大戏院必有前景,并表示愿意入股。孟少臣深以为然,很快行动起来。经他多方活动,筹集到20余万元。著名外交官顾维钧出让了法租界哈尔滨道旁2700平方米的土地,周信芳、马连良、尚小云等大师积极参股。戏院由外国工程师设计,充分参考了周信芳的诸多建议,当年即开工,两年后建成。
中国大戏院总体为现代风格,外观简洁流畅,内部装饰豪华,创下了当时天津戏院建筑的多个“之最”。楼层最高,共五层。座位最多,一至三楼设散座2067个,二楼还有包厢30个。设施最安全,舞台与观众席之间设有铁幕,紧急时可及时隔断;通道纵横,安全门众多,进出方便。设计、装修及管理最现代化:安装有空调、暖气和美国奥的斯第一代电梯(使用至今);舞台周围设有地洞、水池等布景机关;观演空间内无立柱遮挡,视野开阔;灯饰全部嵌入墙壁和天花板,光效一流;扩音、拢音设计科学,每个座位都能听清戏台声音;还设有十余间化妆间和多间演员宿舍。管理上设有董事长、董事、总经理、前台经理、后台经理等高层职位,并通过专门考试招录售票员、招待员、稽查员等基层管理服务人员。
1936年9月19日,中国大戏院举行了盛大的开幕典礼。现场锣鼓喧天,鼓乐齐鸣。时任天津市长的张自忠亲临剪彩,马连良主持剪彩礼。典礼告成后,由马连良领衔的扶风社表演了系列吉祥节目:全体武行跳灵官、马连良跳加官、马富禄跳财神、众人合演《天官赐福》、方连元主演《蟠桃会》,还有林秋雯与马富禄合演的《女起解》、马连良与刘连荣等合演的全本《借东风》。嘉宾与观众过足了戏瘾。
在这里,梅兰芳登台演出近百场、马连良绑错断臂、程砚秋怒斥“蹭白票”
九秩春秋,天津中国大戏院一直作为“京剧圣殿”而存在。说其神圣,一是因为戏院始终注重“名家名剧”这一定位,登台的一般都是名角儿或实力派。二是因为梅兰芳等一系列京剧大师都与戏院渊源深厚,戏院见证了京剧大师们在天津的人生故事和卓越风采。三是因为戏院具备大情怀,甘愿为京剧新秀铺路搭桥助其成名。
仅在戏院开业的1936年,马连良率领其扶风社连演18天之久。紧接着登场的是“伶界大王”梅兰芳,他率领其班底连演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1937年登台的周信芳及其班底,5月连演18天,6月至7月又连演42天。
在梅兰芳的演出生涯中,他先后在中国大戏院登台演出近百场,演出剧目多达数十种,《霸王别姬》《贵妃醉酒》等经典剧目多次上演。其中,1936年11月12日与杨小楼在赈灾义演中联袂演出的《霸王别姬》堪称京剧史上的绝唱。1950年10月24日,梅兰芳同16岁的梅葆玖在此合演《金山寺》《断桥》,这也是梅葆玖首次在该剧中饰演青蛇。当晚散戏后,梅兰芳仍为梅葆玖的表演细细评点至深夜。1952年,同样是在中国大戏院演出之际,梅兰芳与新凤霞结缘,后收其为徒。今天中国大戏院一楼大厅正中位置,摆放着1994年梅兰芳诞辰百年之际树立的汉白玉雕像,旁边墙壁上挂着当年梅兰芳与杨小楼演出《霸王别姬》的珍贵剧照。二楼还保留着梅兰芳的化妆台,三楼设有“梅先生的书房”。这些无疑都是对梅兰芳与这座戏院深厚渊源的动人纪念。
还有不少京剧大师的人生故事与中国大戏院有关。马连良连演断臂戏《要离刺庆忌》和《八大锤》,因两出戏所断手臂方向相反,扮戏师傅一时疏忽将断臂绑错方向,令戏剧素养较高的天津观众大为不满。再如程砚秋在此演戏时因怒斥天津火车站的一位稽查长“蹭白票”,导致其回北平时被该稽查长为难,差点打了起来。还有1956年厉慧良在此主动让贤,宣布让出天津市京剧团团长一职,由杨宝森担任团长,他担任副团长,一时传为佳话。这些逸闻构成了京剧大师们卓越艺术生涯的生动细节。
京剧界在清末即形成一说法:“在北京学艺,在天津唱红”,意思是想唱出名,还得来天津。等到中国大戏院建成,在天津唱红的最重要场所就固定于此了。今天成为戏院历史地位写照的“唱红中国,中国唱红”这一流行说法,其实是过去说法的传承与演变,其潜台词是:要想在中国唱红,先来天津中国大戏院。
作为“京剧圣殿”,中国大戏院不仅有名角登台,更注重扶持尚未真正唱红的实力派与潜力股演员。无数京剧新星由此走向全国,成为名角。京剧艺术家童芷苓曾回忆,1938年左右她在天津虽小有名气,却未能获邀在中国大戏院登台。拜入荀慧生门下,艺术进一步精进后,她很快获得演出机会,兴奋得连续十多天失眠,不得不去看医生。在中国大戏院多次登台后童芷苓人气暴增,迅速享誉大江南北。1946年秋,中国大戏院向颇具实力的杨荣环伸出橄榄枝,让其自行挑班,主演《一粒金丹》《峨眉剑》等剧。后台经理李华亭亲自宣传,并向梅兰芳力荐这位新秀,资助盘缠促成其赴沪拜师。杨荣环由此脱颖而出,成为颇有建树的京剧名家。
新中国成立前夕,天津中国大戏院收归国有,除了延续其“京剧圣殿”的地位,还给其他戏曲剧种以及曲艺等舞台艺术提供了空间,变成了各类精品舞台作品竞相展演的平台。回望此前,这座戏院从最初只演京剧,对地方戏曲、曲艺概不接待,到偶有租场给音乐团体的专场,或是教育部门在空场日举办文艺演出,已是难得的变化。直到1947年9月,在多方努力争取下,首个地方戏曲作品——评剧《母女恨》才在中国大戏院演出,实现了白玉霜、小白玉霜母女两代人的梦想。1948年5月,为庆祝天津戏曲协会成立,中国大戏院终于迎来评剧、河北梆子与京剧的联合演出——银达子、金宝环、鲜灵霞、喜彩莲等地方戏名角第一次登上中国大戏院的舞台。1949年戏院改为国营后,格局彻底变化。从此,昆曲、越剧、豫剧、晋剧、黄梅戏、汉剧、楚剧、桂剧等众多地方戏曲剧团陆续登场,天津观众得以尽览各具特色的戏曲艺术。
续写“有戏有温度”的艺术传奇
步入新时代,这座老字号剧院正以守正创新的姿态,续写着“有戏有温度”的艺术传奇。今天的中国大戏院,早已超越了一个单纯的观演场所。它遵循文物保护原则,通过可逆、轻介入的方式,将历史建筑变为一处“可游可感的活态博物馆”,真正实现了“处处有戏”。
步入戏院,观众可以登上拥有1040个座位、配备4K激光放映与5.1声道环绕立体声的大剧场,感受传统戏曲与现代科技的融合。也可以移步副楼二层的中式“大喜戏台”,在72个座位的亲密空间中品味相声与鼓曲。或是在“共舞场”参与一场沉浸式发布会。还可体验环境式耳边剧《梅兰芳·名伶之路》,通过耳机“声”临其境,亲历一代宗师的成长之路。而位于五层的“扶风·新空间”中,摩登剧秀《夜莺》复刻了20世纪30年代歌舞厅场景,观众还可以通过投票影响剧情。
“处处有戏”不止于舞台。观众可以在“梅先生的书房”借阅戏曲书籍,欣赏1936年梅兰芳亲赠的《霸王别姬》剧照;在“染香照相馆”穿上旗袍或戏服,乘坐90年前美国奥的斯第一代电梯,与历史合影;在“候场·戏剧艺术咖啡馆”点一杯“霸王垓下”咖啡,品味戏剧主题的醇香。从文物展示到沉浸式演艺,从主题餐饮到书籍借阅,中国大戏院已然转型为一个集戏剧、展览、研学、休闲于一体的复合型文化空间。
2026年,中国大戏院迎来建院90周年。全年系列演出以“90部剧目、超400场演出”的宏大规模,精心策划“唱红中国”“韶光志”“在中国看世界”等六大主题,向这座艺术殿堂致敬和献礼。
其中,“唱红中国”主题尤为夺目。10月3日,梅花奖得主王艳、武生名家奚中路等将联袂演绎明星版《霸王别姬》,致敬梅兰芳先生与戏院的深厚渊源。戏院还将以此为核心打造“霸王别姬”IP,推出系列文创产品。与此同时,为纪念曹禺名著《日出》发表90周年,天津人艺版本的话剧《日出》将在国庆期间重磅登陆,并联动位于天津市和平区和平路与滨江道交会处的标志性地面浮雕“和平聚宝”,推出快闪活动,实现剧场艺术与城市空间的灵动对话。
天津中国大戏院2026年的丰富活动中,既有京津沪名家合作的《群英会·借东风》,也有北方昆曲剧院、上海越剧院、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等全国名团的经典剧目;既有英国国家剧院、法兰西喜剧院的高清放映,也有“跃龙门”青年英才的活力展示。节假日期间的“游艺会”,更以戏曲快闪、古彩戏法等打破观演边界,重现戏院20世纪30年代的摩登气象。
今天的天津中国大戏院,正以深厚的文化自信与开放的创新姿态,让历史建筑开口说话,让珍贵文物走出库房,邀请每一位观众走进这座“活”的戏剧博物馆,在历史的回廊里,共同见证并书写下一段崭新的传奇。
(作者:张经武,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影视艺术系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