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驻英国特约记者 冯家原
在伦敦,舰队街几乎是新闻业的代名词。这条街并没有多么宽,却曾是进入伦敦市的重要关卡,又在数百年间见证了印刷术和报业的兴衰。这里有记者聚集的酒馆,也有记者的教堂,既是英国传媒的发源地,也是新闻工业告别旧时代的最后一站。
王权与城市的分界
舰队街位于英国伦敦城与威斯敏斯特之间,是连接商业中心与政治权力核心的重要通道。它的特殊地位主要体现在街道西端的坦普尔栅门。坦普尔栅门并非普通城门,而是边界的象征——王权和议会所在的威斯敏斯特宫,与自治传统深厚的伦敦城,以此为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国君主进入伦敦并非一件随心所欲的事。按照惯例,君主从威斯敏斯特方向进入伦敦城时,必须在坦普尔栅门停下,由伦敦市长迎接,并奉上象征城市忠诚的“国政之剑”。这套仪式并非形式主义,而是对城市自治权的尊重,象征着王权进入城市需要得到允许。
坦普尔栅门的历史可以溯源到1293年,但当时只不过是木桩之间拉一个铁链。1666年伦敦大火后,建筑大师雷恩设计了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拱门,为坦普尔栅门增添了威严。18世纪时,拱门顶部曾经悬挂过叛国者的首级,震慑进出伦敦城的路人。后来,伦敦其他城门相继拆除,这座拱门却因象征意义被保留下来,直到19世纪末因交通压力才被拆除。几经迁移,现在重建在圣保罗教堂旁。
从地理位置上看,栅门以东便是舰队街。它连接着权力与商业,也连接着城市治理与公共事务。法律机构、教堂、行会和后来出现的印刷作坊,都分布在这一带,使舰队街自诞生之初就具有鲜明的公共属性。
成为新闻业的代名词
真正让舰队街闻名于世的并非坦普尔栅门,而是印刷。16世纪初,英国最早的书商之一卡克斯顿的学徒沃德在此开设印刷作坊,标志着印刷业在这一带的兴起。舰队街靠近法院和教堂,印刷需求极大。再加上聚集了教士和学者等群体,对书籍和信息的需求也不同于别处。这些都为印刷业提供了早期的稳定订单。
1702年,英国第一份日报《每日新闻》在舰队街发行,这一事件被视为英国现代新闻业的起点。报纸不再只是没有发行规律的宣传小册子,而是可以每日更新的信息产品。18世纪和19世纪,随着纸税和新闻税的废除,报纸逐渐从精英读物转向大众商品。通俗小报的出现,进一步使新闻进入普通家庭。舰队街的优势在于,这里有编辑部、通讯社、印刷厂、发行网络以及记者聚集的酒馆,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新闻生态,彼此依存。
到19世纪末,几乎所有英国全国性日报的总部都集中在舰队街及其周边。街两旁不仅有《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每日快报》等重要报纸,还有新闻联合社的办公楼。对英国社会而言,舰队街不再只是一条普通街道,而是新闻业的代称。
这一时期的舰队街,既是信息的生产地,也是舆论的集散场。记者在酒馆交换线索,编辑在夜间等待最后一版排字,印刷机在地下轰鸣。20世纪50年代,中国派驻英国的记者也常会来到舰队街捕捉时事热点,并购买最新出版的当日报纸进行研究。
英国新闻出版是一种高度依赖人工记忆与现场经验的行业。正是这种依赖,埋下了舰队街衰落的伏笔。进入20世纪后期,英国的全国性报纸仍大量使用铅字排字工艺,分工复杂,印刷工会力量强大,报纸生产成本居高不下,劳资关系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与此同时,计算机排版和电子编辑技术日趋成熟,只是迟迟难以在舰队街引入。
1986年1月24日,在与报业大亨默多克旗下新闻国际公司谈判破裂后,约6000名英国报业工人发起罢工。他们并不知道,默多克早已在沃平秘密建成了一座采用新技术的印刷厂。工人罢工一开始,他便在一夜之间将整个生产体系转移了过去。没用多久,舰队街的印刷帝国便轰然坍塌。报业老板纷纷效仿默多克,到了1989年,所有全国性报纸都离开了舰队街。新兴的计算机技术,彻底终结了沃德开启的印刷篇章。
2005年,最后一家大型通讯社路透社迁出舰队街。这一时间点,被视为舰队街报业时代的终结。新闻并没有消失,只是新闻已经不再需要这条街。
英国“记者的教堂”
如果说新闻出版和印刷业在舰队街留下了吉光片羽,那便是圣布莱德教堂了。教堂并不直接临街,加上正在维修,稍不留意就可能错过。与威严宏伟、游客如织的圣保罗教堂相比,这里格外清静。现存的教堂是在伦敦大火后由雷恩设计重建的,1940年12月29日,又遭遇了“第二次伦敦大火”,即德军空袭。内部被严重烧毁,教堂尖顶部分却难以置信地完好无损。战后,教堂用了17年时间进行修复,费用大部分由全国性报社联合承担——毕竟这是一座“记者的教堂”。
在英国报业最繁盛的年代,这里举行过记者的婚礼、追思礼拜和行业纪念仪式;在行业衰退时期,它又成为告别的场所。2005年,路透社迁离舰队街前,还专门在此举行了纪念礼拜,象征一个时代的落幕。教堂内设有“记者祭坛”,纪念在工作中遇难或失踪的新闻从业者。无论新闻业如何变迁,这一职业的风险与责任,都应该值得铭记。教堂地下墓室设有常设展,古代部分主要是人口迁移和宗教主题,近现代部分则叙述了印刷业和新闻出版业的兴衰。
圣布莱德最为人熟知的形象,是那座层层递减的尖顶。传说19世纪初,一位住在舰队街的糕点师从窗中望见尖塔,设计出了漂亮的婚礼蛋糕。因此,教堂尖顶四层八角形结构,被视为多层婚礼蛋糕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