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边福地 自在岁月远腾冲

2017-02-01 16:39:00 环球时报环球旅游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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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石头纪酒店出发前往阿咪的家,一路上要经过大片大片的稻田,田埂上爬满黄色紫色的野花,在渐渐西沉的暮光中开得灿烂。你得做好准备随时和迎面踱来的牛群打个招呼,领头牛脖子上的铜铃晃荡出的声响仿佛在说:“慢慢走,慢慢走。”时间在这里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摘掉手表,关掉手机,我和田坡头那几个嬉闹玩耍的村童没什么不同,又或者,我也可以成为那只趴在老水牛背上悠闲自得的白鹭。这里是腾冲,在这片离世界很远的边陲之地,似乎任何不顾一切的自我奔腾都可以变得理所当然。

  小河流过,傈僳寨子里的红旗在飘扬

  阿咪和她的族人们的祖辈聚居在滇滩镇水城村,国境线在村头化成一条奔腾的小河,山的那边就是缅甸,山的这边,家家户户都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这里自古就是边境之地,挂上国旗可以说是一种主权宣誓吧。若是有人没弄清到了哪,看到国旗就知道了。”向导小尹见我好奇,便解释道。

  阿咪的族长爷爷留下的老宅在寨子深处,走在半路就听到了她和姐妹们唱起的歌谣。一群放养的小耳猪把我们领到阿咪家门前,篱笆墙下盛装打扮的傈僳族姑娘们早已端着迎客酒在等待。糯米酒滋味甘甜,两层木楼围出的宽敞院子里种满花花草草,墙上的黑白照片记录着一个家族的难忘时光,孩子们带着好奇又有些害羞地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

  家里全由女人操持着,阿咪的妹妹端出喷香的烤玉米,又在一旁摆弄炭火陶罐里的雷响茶。“雷响茶,簸三簸,三十年的茶罐泡茶,不放茶叶味也真。”阿咪妹妹说这茶罐是爷爷留下的,边说边把小茶罐轻轻簸着,来回反复地翻烤茶叶,直到略带糊味的茶香扑鼻而来,便提起茶壶,高高地把滚水冲到茶罐中去。沸水与烧热的瓦罐猛然撞击,伴着突然升腾的水汽,就发出一种声响,有如沉沉的雷声——这便是“雷响茶”的得名。茶极浓酽,说不大清是红是黄甚或是黑,添上酥油和碾碎的核桃仁、花生米、盐巴,生出满屋子的浓香。

  吃茶聊天到天色将晚,厨房里的忙碌才停下。主菜正是烤小耳猪,作为云南的特有品种,小耳猪主要产于版纳、思茅等地,全散养自然寻食。烤之前先用草果、大料、泡椒碎以及当地的特色香料等码料腌制2个小时,入味后,吊在木炭火上翻烤四五个小时,整个过程全靠人手的翻动。炭火烤的小耳猪香味浓厚,其他的冷热菜也都围绕这只猪的各部位而展开。脆炸粉肠段配花生米、葱炒猪肝、猪血煮豆腐汤,化了猪油在里面,鲜香可口。简单蔬菜如四季豆、南瓜、白菜也清甜可口,全赖材料的天然新鲜。柴火焖的米饭用传统的马帮铜锅加了土豆丁、火腿与米一起焖,舀上一口就是浓浓的糯香。

  酒到酣处,主人家在院中摆起火盆,围成一圈又唱又跳。一向不善舞蹈的我,这一次也莫名地被阿咪姐妹们的热情感染,加入了摆手舞的节奏中。尽管总是踩不上节拍,左右动作也不断出错,然而看着火光映衬出的一张张真诚的笑脸,让人感觉再放松不过了。“我们旅行,本质上,是重新变成年轻的傻瓜——让时间变慢,让自己融入,再一次陷入爱情。”——脑中突然浮现皮柯·耶尔的一句话,感觉是这一晚最好的注脚。

  远山深处,驮翡翠的马帮今何在

  “腾冲,是流淌在茫茫林海中,蜿蜒在崎岖栈道上,马帮驮来的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早在动身上路之前,就听去过的朋友这样形容这座边陲小城。远在2000多年前,腾冲商队就辟出了中国与缅甸、印度之间的通道,历史上称为西南丝绸之路。此古道比起西北丝绸之路还要早200余年。在高黎贡山古驿道上,在那断断续续的大青石铺成或在石崖上凿成的石道上,记录着马帮长年累月踩蹬出来的深深的马蹄印。马帮的传说仍在,我们却难再进入山中寻找他们的足迹。腾冲山林未经开发,别小看那些看似缓行的山头,就是自幼在这里长大的小尹都说没有熟人带路不敢轻易进山。若是你非要走走山路,解解心头那点好奇,石头纪山谷所在的云峰山大概是最妥当的选择。

  虽然早被评为4A级景区,云峰山在腾冲热门景点中一直游客寥寥。或许,要坐差不多半个小时的索道上到山腰,再走 2000 多级台阶才能入得海拔超过 2400 米的山门,不是一般游客都会热衷到访的。这段艰险的山路被虔诚的香客们看作朝圣之路,我们也起了个大早,怀揣心愿踏着薄雾往山顶爬去。山中植被充沛,野生石斛自由自在地挂在参天大树间,山风轻拂,不觉燥热。山体的主峰是一整块花岗石,石阶直接在上面开凿出来。位于顶峰的道观整个建于巨石之上,距今已有近 400 年历史,在今天运送建材上山也只能靠马匹走后山的情况下,古人的建筑堪称鬼斧神工。

  实在走得累了,山路两旁有几处“福泉”,清冽的山泉水被凿出的小石井蓄起,井沿上常年摆着几只不锈钢口杯,任是谁需要,都能接起满满一杯清泉饮下,静心解乏。旅人在这里取水,在这里歇息,也在这里互相鼓励,“不远了,再爬15分钟应该差不多了。”“你们从北京来啊?我们从广州一路开车过来的,开了3天。你们回去路上可以去看看龙江大桥啊,很壮观,亚洲第一高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现在回想起来,轻快入心如同夏日清泉。

  站在云峰山顶向下远眺,在杨道长的指点下,或许你能在想象中依稀看到向西南延伸的马帮古道。“马帮把中原大地的丝绸、茶叶运往印度等国,从缅甸诸国驮回翡翠琥珀。元明时期腾冲便已成为珠宝的集散地和加工场,鼎盛时期翡翠商行有40余家,翡翠加工作坊超过300个。从那时起,腾冲在世人眼中,也逐渐成为一座晶莹剔透的翡翠城。”杨道长在道观里摆好了茶席,我们倒也不拘礼,搬把竹椅,吃果喝茶听她讲腾冲故事。

  和顺古镇,遇见几个人听几段故事

  马帮踩出了商道,也建起了文化通道。19世纪和20世纪初,当印度和缅甸沦为英国殖民地时,商贸的往来使腾冲成为近代东西文化的一个交汇点。当时英国在腾冲建起了教堂,兴办了教会学校。而经济的繁荣使民间兴文办教之风日盛,一时间人才辈出。腾冲如此多样融合的文化,都和马帮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和顺古镇,大概是感受这些撞击最美妙的所在。

  古镇坐南朝北,东西绵延两公里,整个村庄环山而建,渐次递升,整齐错落在缓坡上。村庄前面是大面积田野,几面山丘屏障一样拱卫。这样的山间平地在西南被称为“坝子”,和顺就这样在坝子里静静躺着,沐浴在暖暖阳光下。清溪绕村,垂柳拂岸,村妇捣衣之声不绝,桥下群鸭戏水,鱼翔浅底,一派高原水乡的恬美风光。和顺的标签很多,“中国十大魅力名镇”、“云南最大的侨乡”、“儒雅”、“慢城”……你需要在这里住上几日,才能真实感触它的美好。若是如我们这般来去匆匆,那么找到这几个人,听上几段故事,或许也能弥补些许遗憾。

  走过“和顺顺和”牌坊下的双虹桥,玲珑典雅的和顺图书馆就在眼前,牌匾上的题字竟是胡适先生的手书。图书馆建于1929年,英式建筑的小院仍然留着初建时栽下的石榴树,村里不少老人每天一早就拎着茶壶进馆看书读报,一坐就是半晌。我在图书借阅处见到了寸馆长,听他介绍,图书馆的源起可追溯至清末的一次乡贤议事。那是1905年,村里的同盟会员成立了“咸新社”,开始举办面向公众的资料室。1924年时,和顺本地的青年又成立了“和顺阅书报社”。1928年,为满足日益增加的需求,书报社与咸新社的资料室合并而成和顺图书馆。图书馆还在缅甸曼德勒设有经理处,负责书报订购。这些艰难的运输史都被概括在了图书馆的那副对联里:“书自云边通契阔,报来海外起群黎。”如今,民国时代留下的古籍文献全部藏于后面的“藏珍楼”,和那满满一柜的图书检索卡片一起,继续守望着和顺的时光流淌。

  和顺有一千多座传统民居,走进那些大户人家,气派的建筑、考究的家具和每个小物件都有特别的历史。这些民居如今素面朝天,一些归国华侨大方地敞开自家宅门,以民居博物馆的形式与八方来客分享私家珍藏的华侨故事。李奶奶娘家的“弯楼子”就是一座“博物馆”,走进这座侨宅,木结构的花厅,略显沧桑的太师椅,先人的遗像与挽联让曾经居此的华侨似乎近在咫尺,而厨房旁的美式烤面包炉、屋檐下英国产的铁窗栏、大堂两侧的百年西洋挂钟,又仿佛是本宅华侨生活里中西元素的历史雕刻。来到最内层的院子,铁窗花最多的那间屋子便是曾经的账房,巨大的铁制保险柜也是“舶来品”,无声地展示着本宅主人“走夷方”的经历之丰与财富之盛。

  “我自小跟哥哥姐姐在这里长大, 现在他们都侨居国外,大概有十几个国家。我从自己家又搬了回来,年纪大了,也做不了什么,就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侍弄好就行了。”李奶奶喜欢聊天,拉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去过巴黎,语气中满是憧憬,倒像是个小姑娘。“表姐现在跟女儿住在巴黎,打电话来请我去玩,我的护照还没过期,我倒是很想去看看那座铁塔。”

  与弯楼子相隔不远,则是另一家旅缅华侨杨润生自办的耀庭博览馆。据杨润生遗孀李兰仙介绍,“耀庭”二字取自先祖父杨显声的字。走进这座民居,院子里精致的盆栽簇拥着造型独特的火山石,让整个宅子幽静典雅、散发着十足的书香气。博物馆在民居二楼,馆主一家人旅缅时期搜集的当地邮票、钱币让不大的展厅成为窥伺那个时代旅缅华侨生活的绝佳窗口。杨家祖籍湖南长沙,先人随军屯边来到腾冲,至今已历22代,保护、传承家族文化的责任如今落到了杨润生遗孀李兰仙肩上。

  出生在仰光的李大娘至今仍然怀念那片土地,当我试着用缅甸语“明格拉巴”跟她问好时,大娘竟激动得泛起了泪花。耀庭博览馆的展品有很多抗战元素。一张反映日军侵占东南亚国家的老地图被摆到了显眼位置。李兰仙介绍,那时,很多华侨沦为日寇铁蹄下的难民,包括杨润生在内的很多当地华侨都有着强烈历史责任感与爱国主义精神。杨润生所写的《缅甸沦陷逃难记》一文也被很多历史书刊收录。李大娘指着墙上的一幅幅老照片说道,“尽管老伴现在过世了,但腾冲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人,民居博物馆还要办下去,让更多人能够亲身体验到我们侨乡的历史和文化。”

责编:刘瑞莹